“第二,”朱由检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让他把他所知道的,与他家有深度经济往来的那些江南盐商、丝绸商、海商的名单,以及他们这些年逃避朝廷商税的帐目,给朕,一五一十地,整理出来。朕相信,以钱尚书在江南的地位,这点事,难不倒他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让他以江南文宗的身份,写一封《告江南士子书》。信的核心思想,就是痛陈自己结党营私之过,辜负圣恩之罪,並號召江南士子,摒弃门户之见,一心为国,忠於君父,支持朝廷推行新政。”
这三条,一条比一条狠!
第一条,是要钱家的命!
第二条,是要整个江南利益集团的命!这是让钱谦益当叛徒,把他所有的盟友,都卖个乾乾净净!
而第三条,则是要从精神上,彻底瓦解东林党在江南的根基!让钱谦益,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影响力,把自己,变成一个被江南士林所唾弃的……汉奸!
“告诉他,”朱由检的声音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朕也只给他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之內,朕要是拿不到那封信,看不到那份名单……朕不敢保证,那些刚刚在陕西杀红了眼的锦衣卫,或是从辽东退下来的丘八,会不会『不小心』南下,到富庶的江南,去『逛一逛』。”
“到时候,死的,可就不是一两个人,丟的,也不止是三百万两银子了。”
“是想体面地、『自愿』地破財消灾,保全宗族;还是想让整个常熟钱氏,乃至与他家有牵连的江南大族,都因为他一个人的愚蠢,而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,掂量掂量。”
“朕相信,钱尚书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说完,朱由检转过身,不再看王承恩那张早已被惊骇所占据的脸。
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份关於勇卫营训练成果和新式火器试验的报告,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江南天翻地覆的谈话,不过是隨口一提的小事。
当王承恩带著那份足以让整个江南天翻地覆的“生意”,如同一个从地府归来的信使,再次踏入阴森的詔狱时,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被摧毁了的老人。
钱谦益不再挣扎,也不再咆哮。他就那么静静地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,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潮湿的地面,仿佛要从那骯脏的泥土里,看出自己一生的荣辱与荒诞。
当王承恩將朱由检那三条“建议”——捐款三百万两、出卖江南盟友、以及亲自撰写《告江南士子书》——一字一句地,清晰而冷漠地传达给他时,钱谦益自始至终,都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的脸上,甚至没有出现王承恩预想中的愤怒、恐惧或是绝望。
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。
那是一种万念俱灰的、如同死水般的平静。
“咱家的话,钱尚书可都听明白了?”王承恩看著他这副模样,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毛。
钱谦益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他那张曾经写满了清高与自负的脸上,此刻,竟然露出了一丝仿佛解脱了的诡异笑容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的声音,沙哑得如同两块乾枯的树皮在摩擦,“咱家……都明白了。”
他居然自称“咱家”。
这是太监的自称。
这一刻,王承恩知道,钱谦益,这个曾经的文坛盟主,东林领袖,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。
他疯了。
“好。”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,从袖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,放在了钱谦益面前,“那便请钱尚书,动笔吧。陛下,只给了您三天时间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看一眼,转身,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