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微熹,贾瑜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青色长衫,虽无绣纹点缀,但料子细腻,剪裁合体,更衬得他面容清俊,气度沉凝。
他准时来到宫门外,通报姓名后,一名身著藏青色宦官服、面色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早已候著,仔细查验了身份,方才引著他步入那红墙黄瓦、深邃似海的宫禁。
宫內气氛肃穆,甬道漫长而寂静,只闻脚步声声迴响。太监在前引路,目不斜视,姿態恭敬却透著疏离。贾瑜步履从容,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巍峨的殿宇和高耸的宫墙,心中无波无澜。
行至御书房外,那引路太监停下脚步,尖细的嗓音低低响起:“贾公子,请在此稍候,容咱家通稟。”话音未落,却见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竟从內无声地自动开启了一条缝隙,仿佛早有感知。
贾瑜心神微动,面上却不显,只是微微頷首,迈步而入。
御书房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。紫檀木书案后,一位身著明黄龙袍、头戴翼善冠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椅中,面容威严,目光如炬,不怒自威,正是当今大周天子——崇寧帝。
贾瑜於堂中立定,依照礼制,躬身行礼,声音清越平稳:“草民贾瑜,叩见陛下。”
御书房內一时静极,只有鎏金熏炉里龙涎香裊裊升腾的细微声响。贾瑜保持著行礼的姿势,能清晰地感受到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良久,就在那无声的压力几乎要凝成实质时,崇寧帝终於开口,声音低沉,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审视的意味:“贾瑜?近来,永康时常出宫,听闻多是与你在一处?”
贾瑜维持著行礼的姿势,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回陛下,公主殿下仁心,对草民的医术略有垂询,偶有同行探討。”
“探討?”崇寧帝冷哼一声,语气陡然加重,“仅仅是探討医术?朕的女儿,朕最是了解。贾瑜,你接近永康,究竟有何心思?莫要以为有些许医术,便可妄图攀龙附凤!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重锤般砸下,充满了帝王的多疑与一位父亲保护女儿的警惕。他紧紧盯著贾瑜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话语如同利箭,直刺而来。贾瑜能感觉到,若他回答稍有差池,今日恐怕难以善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坦然迎向崇寧帝的审视,语气诚恳却毫不退缩:“回陛下。草民与公主殿下相识於偶然,救治殿下更是医者本分,从未敢有任何非分之想。与殿下交往,只因殿下真诚率性,视草民为知己好友。若说心思,唯有愿殿下平安喜乐之心,绝无半分祸心与贪念。若有虚言,天地共谴。”
他的回答清晰有力,眼神澄澈,不见丝毫闪烁与贪婪。
崇寧帝目光如刀,又审视了他片刻,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偽。
然而,贾瑜的坦然与镇定,反倒让他先前的咄咄逼人显得有些失態了。
崇寧帝微微吸了口气,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於激动,失了帝王沉稳的气度。
他清了清嗓子,藉此缓和了一下气氛,將话题生硬地转开:“罢了。朕近日听闻,神京城內皆传你医术如神,甚至有华佗在世、扁鹊重生之言。朕今日倒要亲自试一试,你这医术,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那般玄乎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带著考验的意味,但已不再是之前的质问口吻。
他朝一旁侍立的心腹大太监夏守忠使了个眼色。夏守忠会意,默默躬身退了出去。
崇寧帝看向贾瑜,淡淡道:“朕为你准备了三个病人,症状各异。你若能准確辨明其癥结所在,朕便信你確有真才实学,予你一场富贵又何妨?若是不然……”后半句虽未说出,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不多时,夏守忠去而復返,身后跟著三名看似与常人无异、行动自如的男子,在御书房外静立等候。从外表看,他们面色红润,呼吸平稳,毫无病態。
崇寧帝示意贾瑜可以开始了。
贾瑜目光扫过三人,並未立刻號脉,而是仔细观察他们的气色、眼神、站立姿態等细微之处。隨后,他才依次为三人诊脉。指尖青帝真气微不可察地探入,感知著他们体內气血的异常流动。
片刻后,贾瑜心中已有定论。他收回手,转身面向崇寧帝,拱手道:“启稟陛下,此三人,並非患病。”
“哦?”崇寧帝眉梢一挑,不动声色。
贾瑜继续道:“第一位,脉象弦急中空,面色虽润却底藏青灰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,应是中了某种侵蚀肝经的慢性奇毒,毒发时当如万蚁噬心。”
指向第二人:“此人所中之毒,隱匿於肝经,会逐渐损耗精力,使人日渐倦怠嗜睡,精神不济,脉象上却仅显虚浮之象,极易误诊为气血亏虚。”
最后指向第三人“这人,体温较常人略高,脉搏跳动较常人更快,但並非阳亢之症,而是中了某种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,看似精力旺盛,实则在透支生命本源,不出一月,必会臟腑枯竭而亡。”
他一一道来,语气平稳,却字字清晰,將三种截然不同、且极其隱蔽的中毒症状说得明明白白。
崇寧帝听著,原本紧绷严肃的脸上,终於缓缓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、带著欣慰与讚赏的笑容。
他抚掌道:“好!果然眼力非凡,洞察入微!连宫中老太医初次查验时,也颇费了些周折。你却能在顷刻间分辨得如此透彻,看来外界传言,並非虚妄。朕,倒是小瞧你了。”
这是见面以来,崇寧帝第一次开口夸讚贾瑜。